20162016年
2016 年是从拍毕业照开始的。
1 月份的湛江还不算冷,穿两件衣服就绰绰有余。那天太阳很好,天也亮得很早。弟弟陪我从第四教学楼一路走到学校门口,边走边帮我拍照。现在很多细节我都忘了,偏偏还记得那天 hqx 穿了什么。拍完毕业照以后,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,大学是真的要结束了。
2 月的时候,考研成绩还没出来,但我心里大概有数,多半是考不上了。
我一直不是那种运气很好的人。很多事,努力了,也不一定成。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提前接受失败,好像这样,到真正看到结果的时候,就不会太难堪。
刚好阳春教育局在招聘,我就去阳江考阳春五中的老师。考上就去做老师,安安稳稳,也没什么不好。结果差一名,没有上岸。
差一名这种事,后来想想,真是很像我的人生。总差一点。那时候当然会难受,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就是不行,是不是很多路走到最后,都只能停在这里。但也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有些门没进去,不一定是坏事。命运让你错过一些东西,很多时候,不是因为你不配,是因为前面还有别的路在等你。
3 月,考研成绩出来了,果然没能上。
接下来的那段时间其实有点狼狈。到处找调剂信息,到处问人,到处碰运气。每天看手机,看电脑,刷新网页,心一直悬着,不上不下。后来在一个很好的师姐帮忙下,我调剂去了贵州大学。
现在回头看,那可能是 2016 年真正改变我人生的一件事。
但在当时,它也只是电脑屏幕上的几行字,一个终于不用再继续往下坠的结果。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,只是松了一口气。好像一个人漂了很久,脚终于碰到一点地。
后面的日子一下子就空了。
工作没有着落,毕业也还没有真正到来,去向倒是先定下来了。人像是被搁在一条窄窄的缝里,退也退不回去,往前又还没开始。反正该来的还没来,该结束的也还没结束。
我每天都去网吧看英雄联盟比赛。坐在沙发上白蹭空调,屏幕里的解说喊得很响,旁边的人也跟着一起喊。我看着那些十七八岁的男孩,搂着看起来不穿裤子的女朋友,嘴里骂着脏话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,好像他们后面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可以挥霍。我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在里面了。
那一刻我知道,我的青春快落幕了。原来青春结束的时候,并不会有什么很大的动静。不会有人专门来通知你。它只是某一天,你坐在网吧里,看到别人还年轻,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种人了。
也是那段时间,我开始打一款手游,叫《王者荣耀》。那时候它还没有后来那么大的名气,谁也想不到,它会风靡全国,成了后来我遇到的人日常。
毕业的离别,最后其实很随意。
我没有回学校亲自拿毕业证。可我不擅长面对那种太完整、太正式的告别。合照,拥抱,说以后常联系,说前程似锦,说有空再见。这些话我都知道该怎么说,但我不想说。好像只要我不回去,不亲手接过那张纸,不站在校园里看最后一眼,这件事就不算真的结束。
我总觉得,过完这个暑假,还是可以回到中九 511。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,推开门,看见你班扑街坐在那里打英雄联盟。还是可以下楼买瓶水,再慢慢走回来。还是可以把很多话留到明天再说。
但是人总是要往前走,不是么。
读研大学院へ
暑期前一个人去了趟日本,一个人从香港过境,用着蹩脚的日语和别人交流,用 Airbnb 住别人的家,交流不来就用英文或者直接写汉字。居然也都过来了。
从阳春坐 15 个小时的火车,就到了贵阳。我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。阳春站很小,都没有自动卖票机,只能去窗口领取红色票(排了很长的队)。火车一路经过粤西和广西西北部。
车厢里一直很吵,有人讲话,有人吃东西,有小孩在过道里跑。我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往后退。
祁老师是我人生中最好的老师,没有之一。
他给了我很好的条件,也给了我成长的空间。很多事情当时不觉得,后来才知道,不是谁都会这样带学生。
说实话,我不是很能融入外省的节奏。吃饭不习惯,说话不习惯,很多场合也不太知道怎么接话。后来我就不怎么管这些了,闷头做实验。
样品,测试,记录,返工,再来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竟然也慢慢对科研有了一点自己的理解。很多原来觉得很远的东西,后来也一点一点碰到了。
南京大学南京大学
我在贵州一直吃不了辣。吃饭很难受,生活也像总有一层说不清的别扭。后来在祁老师的大力帮助下我去了南京大学联合培养。
这机会来得不容易,所以我很珍惜。
到了南京以后,就认真做实验,认真表征,认真学东西。南京大学的表征条件很成熟。很多以前做不了、做不全、做不透的东西,到了那里,忽然都有了着落。
我像饿了很久的人,见什么都想学,见什么都想做。白天做实验,晚上看结果。今天做完这个,明天接着做那个。仪器一台一台排过去,数据一点一点积起来。那时候不觉得累,只觉得时间不太够用。
在南京大学的一年,可能是我这十年里最开心的一年。因为过得很纯粹。每天睁开眼,就知道今天要做什么。做出来一点结果,就会真的高兴。做不出来,也只是再来一遍。
像打怪升级一样,一关一关往前过。有大片的时间,可以心无旁骛地玩这个游戏。后来再也没有过那样的一年了。
全网最好的夏天最高の夏
这一年好运终于降临了。
因为科研成果较为突出,我代表贵州省大学生获得了中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奖,位列全国百名之中。随后,我又受邀前往人民大会堂,获得了与国家领导人握手的机会。
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。穿着正装,站在人群里,灯光很亮,周围的一切都很郑重。再后来,又有很多媒体来报道。照片登出来,名字也登出来。
那段时间走到哪里,都像是带着一点光。意气风发,觉得未来就在前面,伸手就能够到。很多事情来得太快了,奖项、掌声、报道,还有一句一句很好听的话。
我站在那些声音里面,是真的觉得,往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差。只是那时候还不知道,有些东西来得太容易,并不一定是好事。命运给你的时候,总显得慷慨;等到后来你回头去看,才会明白,很多馈赠其实都早已标好了价格。
接下来,拿了很多很多奖学金。那算是我人生里的第一桶金。钱一下子多起来,放在卡里,连数字都变得陌生。但也只是第一桶金而已。最后也没能真正用这笔钱做成什么事。
那时候太年轻了,还握不住太多钱。来得快,花得也快。
古人说的对,少年得志为人生三大不幸之首。
2019 年2019年
为什么分别总是发生在七月。
我是怀着想要改变世界的念头去读博的。那时候总觉得,光电会是中国的未来;而做光电的人里,最厉害的就在 HUST 的 WLO。既然要去,就去最好的地方。于是我来了武汉。
硕士毕业那天,其实也没有太多波澜。只是很熟练地,像三年前那样,说再见。好像人长大以后,分别都会变得很简短,语气平静,表情也平静,仿佛只是走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流程。可心里其实知道,有些再见,说出口的时候,就已经是再也不见。
到了新的地方,一切看上去都还不错。新的校园,新的实验室,新的生活轨迹,好像都在慢慢展开。我也还是和以前一样,一头扎进去,觉得只要足够勤奋,很多事情总能做出来。那时候我大概真的相信,努力是有用的,时间也是站在我这边的。没有人比我更勤奋了,至少那时的我是这样想的。
直到 Q 群里出现了一条通知:谨慎前往华南海鲜市场。
混乱的时代混乱の時代
在另外一个平行时空里面,我应该已经发了很好的论文,很快博士毕业,然后去南加州做博后。
在美国花 3500 刀买一台二手车,傍晚的时候沿着海边一路往前,追着日落走。
但是终究是黄粱一梦。
疫情来了,别的事情也来了。起初还觉得只是晚一点,拖一拖总会好的。后来才发现,不是拖住了,是没了。像水汽一样,散掉了,也就散掉了。
遇到了一个很傻逼的导师,天天被 pua。来来回回就是那些话,说久了,连人都快听麻了。
实验条件没有,很多东西从一开始就根本做不出来。不是不想做,也不是不够拼,是你站在那里,手里什么都没有,可还是要一遍一遍去试,一遍一遍去证明自己不是废物。做不出来要挨说,做出来了也未必能留在自己手里。
偶尔难得有一点实验结果,刚刚看到一点样子,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被人偷走了实验成果。
像你在黑屋子里摸了很久,好不容易摸到一点东西,下一秒又被人抽走。屋子还是那间屋子,灯也还是不亮。那几年我常常觉得,命运这个东西,大概真的不讲道理。
它不是一下把你打垮。它是先给你留一点缝,让你以为还能过去;等你真的往那边走了,它再慢慢把门关上。一次是这样,后面很多次也是这样。好像每当你觉得快要抓住一点什么,最后都会落空。连偶尔落到手里的东西,也像替别人拿着。
那时候我以为,不会有比这更差的事情了。后来才知道,不是。那不是到底。那只是命运先让我看了一眼。
外婆在我小时候和我说,人老了之后,最近的事情很容易忘,过去的事情反而记得清。现在想想,记忆这东西,大概真的是有滤镜的。
那几年的很多事情,我已经记不太清了。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开始失望,哪一天又继续做下去。很多日子都挤在一起,灰蒙蒙的,分不出前后。
我只记得,到了 2023 年年底,快博士毕业的时候,我开始投简历,开始找工作。也是在那个时候,我认识了一个很好的领导。
他听完我的情况后问我,要不你做一下博士后。
我说,好的。
2024 年上2024年前半
我终于回了广州,可是 2024 年的广州,像一直泡在雨里。雨断断续续地下,像是下了大半年,天总也晴不透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这样漫长的雨季,竟让我想起了 2008 年的那个冷冬。那时候我和妈妈待在家里,看着电视剧,屋子里很安静,外面的天也是灰的,时间像被拉得很长,很慢,很旧。
晚上的学校几乎没有什么人。路灯照着潮湿的地面,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,只有遍地的非洲大蜗牛,慢慢地爬着。我一个人坐在操场上,湿润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漫上来,从领口、袖口、皮肤的缝隙里钻进去。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闻到了久违的芒果花香。
那味道很轻,轻得几乎让人不敢确认,却一下子把我带回了 2006 年的夏天。原来味道是有记忆的。那熟悉的气息一旦再次出现,许多早已沉下去的往事,便会忽然从记忆深处漫上来,安静,却又势不可挡。
博后生涯(广州两年)ポスドク生活(広州の二年)
人生又一次有了寒暑假。
我觉得这样的人生其实很好。
这两年,在广州工作的华科校友里,我联系得最多的是 yy。我会隔一段时间就去见见她,请她吃饭。yy 是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人。她身上最难得的地方,是她总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问题,不急着评判,也不轻易给那些自以为是的答案。很多话,说给别人听未必有用,说给她听,却总像是能被稳稳接住。
我一直觉得,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。三年前我是这样想的,三年后,我还是这样想。
回到广东以后,反而和高中的同学联系多了起来。过去的很多事情,我也不再提了。没有必要再一遍一遍讲给谁听。那些走过的弯路,那些已经散掉的人和事,那些当年以为怎么也过不去的情绪,到了后来,也都只是轻轻地落在时间里。
Time flies.
把所有出站材料都交完以后,我一个人在华工里逛了一圈,风从楼和楼之间穿过去,吹在人身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空。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抽烟。可我的学生不在,我没法问他们拿烟,因为我不会买烟。
zyp 微信和我说炒股的事时候,我说我在华工交出站材料。
他顿了顿,跟我说,他妈的,毕业十年了。
是啊,十年了。
十年十年の記録
十年前,我从阳春出发,坐很久的火车,去很远的地方,见很多人,做很多实验,拿过奖,也吃过亏,被命运抬起来过,也被它按下去过。我见过很好的夏天,也熬过很长的雨季。以为会一直在的人,后来散了;以为无论如何都过不去的事,后来也还是过来了。
这十年里,也不是没有过那样的时候。风一吹过来,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成,前面的路再难,也总能走出个样子;可也有一些时候,人像是被扔进了很深的地方,一直往下沉,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。后来再想,其实那些觉得天已经黑透了的日子,也并没有真的把人收走;那些站得很高、觉得终于握住了什么的时刻,到头来,也不过是从命运手里借来的一点亮。
我好像还会看见他。
看见那个从阳春小站里搭上 K827 的年轻人,背着包,身上穿得很普通,站台上人声很杂,空气里有南方小城旧旧的潮气。他什么都没有,眼里却有一股很硬的劲,像是不信命,又像是根本还不知道命是什么。那时候的他根本不会想到,后来的十年会遇见那么多人,走那么多路,吃那么多苦,也不会知道,有些东西会来,有些东西会散,有些东西握在手里,最后也还是留不住。可他还是往前走了。没想太多,也没什么可以退的,只是提着那点不肯服输的东西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十年过去了,我也还在往前走。
只是到了今天,我才慢慢知道,很多路并不是为了抵达什么,才非走不可;很多人也不是为了陪你走到最后,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。
有些夏天是真的会结束。 有些人是真的会走散。 有些梦也是真的会死。
可人还是会活下去。很多年以后,再平静地承认这一切。
像承认天会黑,雨会下,花会开。
像承认自己也曾意气风发,也曾一败涂地;曾经被人爱过,也爱过别人,辜负过,也被辜负过。
像承认这十年,终究没有白过。
哪怕它并不圆满,哪怕里面有那么多来不及,有那么多遗憾。
直到今天,我还是会在某些时刻,忽然想起阳春火车站里此起彼伏的阳春话,想起中九 511,想起湛江潮湿的海风,想起贵阳的夜,想起南京的大雪,想起武汉的樱花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又像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。
